是岳父昨晚咽气前,我替他擦身时沾上的。
我关掉水龙头,袖口那块深色还没有干。
六年前,岳父突发脑出血。
医生说人救回来了,右边身体却很难恢复。出院后要做康复,还要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。
那时我在市康复中心工作,刚进治疗组第三年。
主任找我谈过话,等年末考核结束,就让我带一个小组。
宋妍在医院走廊拦住我。
“爸不肯让护工碰他。”
她两天没睡,眼睛肿得厉害。
“你是做康复的,他也听你的。你先请半年假,等爸能自己坐起来,我们再请人。”
“中心最多批一个月。”
“那就先辞了。”
她抓住我的手,“邵成,我只有这一个爸。公司又刚接过来,我实在走不开。”
她说半年。
我信了。
辞职后的第一个月,岳父不会翻身。
我每两个小时替他换一次姿势,半夜定三个闹钟,腰疼得直不起来。
第三个月,他能扶着床栏坐十分钟。
宋妍抱住我,哭着说:“等爸再好一点,你就回去上班。家里不能总靠你一个人。”
第二年,中心缺人,主任给我打过电话。
我把重新入职的表填到一半,岳父在卫生间摔了一次。
宋妍看着他额头上的缝线,问我能不能再等几个月。
第三年,岳父吞咽出了问题。
请来的护工不会做训练,喂急了,他呛得满脸发紫。
宋妍把护工辞了。
“别人哪有你上心?反正我们是一家人,你还计较谁挣钱吗?”
那一年,顾扬从销售转到她身边做秘书。
他第一次来家里,带了两盒很贵的补品。
岳父刚好拉在护理垫上,屋里味道重。顾扬站在门口,捂着鼻子干呕。
宋妍赶紧把他带到阳台。
“他没见过这个,你别介意。”
她让我先收拾,自己陪顾扬在外面透气。
半小时后,我给岳父换完衣服,把床单塞进洗衣机。
顾扬已经走了,补品留在茶几上。
宋妍说他晚上还有饭局,西装沾上味道不好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。
那天也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污渍。
后来,顾扬陪她见客户,替她挡酒,跟着她跑仓库。
她常说他辛苦,一个外地小伙子在这里没亲没故,要多照顾。
而我给她发的消息越来越短。
爸今天能坐十二分钟。
爸午饭呛了一次,晚上改稠一点。
爸发烧,我带他去医院。
她的回复也总是那几个字。
知道了。
辛苦。
钱够不够?
她从不问我还回不回去工作。
我也渐渐不提了。
水池边的手机震了一下,屏幕上跳出时间。离起灵还有二十分钟。
我从帆布包里拿出岳父昨晚用过的保温杯,重新冲洗了一遍。
杯盖的胶圈里还卡着一点增稠粉,我用指甲挑干净,擦干水,带着它回到灵堂。
宋妍正站在侧边走廊接电话。
我把杯子放到她旁边的窗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