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合李家的初代老祖,生活在宋末元初。
那是个什么样的年月?
至元十一年,忽必烈发布伐宋诏书,命左丞相伯颜为统帅,率二十万大军水陆并进。铁骑过处,山河破碎,生灵涂炭。
伯颜不仅烧杀抢掠,更颁布了一道令人发指的军令——“屠尽张、王、刘、李、赵五姓人。”这五姓是江南大族,人口最众,杀尽五姓,等于屠灭半壁江山。
事后忽必烈虽然告诫伯颜不得滥杀,扬言他要的是统一而非屠戮,但转头就将人分作四等:一等蒙古人,二等色目人,三等汉人,四等南人。
所谓三等汉人,已然是贱民。蒙古人殴死汉人,不过赔些钱财便可抵罪;若反过来,汉人伤了蒙古人,则是死刑,绝无宽宥。
而六合李家,恰恰是南人。
四等贱民。
可想而知,那种日子有多难熬。
据后世统计,在蒙古人的铁蹄与苛政下,中华大地丧失人口七千余万。这不是天灾,是人祸,是一场持续近百年的、无声的灭族。
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。”
“戎狄志态,不与华同。”
史书上这些字句,每一个都浸着血。
就是在这种地狱般的世道里,李家老祖被抓了劳工。
那时候被抓劳工,和判死刑没有区别——工地上病死、饿死、累死、被打死,十个人去,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一个。
老祖也以为自己要埋骨荒野了。
但就在他奄奄一息的那个深夜,他的几个亲兄弟摸黑潜入了劳工营。
没有武功,没有武器,只有几双被冻得龟裂的手和几颗不要命的心。
他们把他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,连夜背出百里山路。追兵的箭矢射穿了二哥的后背,三哥回身堵住了追兵的狭道,用命换了一炷香的时间。老四背着他趟过结冰的河,把棉袄裹在他身上,自己在对岸的雪地里永远闭上了眼。
等老祖终于逃到安全的地方,回头一看——
来时的兄弟们,全没了。
正是:上阵父子兵,打虎亲兄弟。
老祖后来活了七十多岁,儿孙满堂。但他临死那天,滴水不进,只把族中男丁全部叫到床前,立下了一条铁打的族规——
“兄弟须互敬互爱,严禁阋墙。违者,逐出家门,永世不得入祠。”
他说:“你们的祖宗,是靠兄弟活下来的。没有兄弟,就没有李家。以后李家子孙,谁要是敢窝里斗、手足相残,就不是我的种。”
说完,咽了气。
这条族规,六百多年间,已经在六合扎根的李家,没人敢动。
说来也奇。
李家他们这支往前几代,全是单传。代代一根独苗,香火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可偏偏到了李定山这一辈,风水终于转了回来——一口气生了七个儿子。
七子绕膝,满院喧哗。
这在本县,也算是一桩不大不小的奇谈。
李定山这个人,没读过多少书。少年时跟着老父混迹市井,后来顶了父亲的缺,在县衙当差,一干就是二十年。论职位,区区捕班班头,不过一胥吏,不入流,子孙连考功名的资格都没有;论家世,马家集首富是他岳父不假,但那是正妻马桂香的娘家,跟他李定山本人的关系,最多沾个“女婿”的名分。
他不算有多大本事的人。
但有一样东西,他看得比命都重——兄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