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同一时刻,东厢书房。
李定山独自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族谱。
他的手指停在“李星波”那一行。
庶出第六子。生母柳氏,继承了母亲的体质,从小羸弱,在李家像空气一样活了十七年。
谁知,摔了一跤,昏迷三天,醒来就敢叫狗蛋去烧房子。
李定山拿起毛笔,在“李星波”三个字旁边,轻轻点了一个墨点。
然后,他把族谱合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黑暗里,他的表情看不分明。
只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喃喃自语:
“烂泥扶不上墙?”
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。
“有意思。”
烛火跳了跳,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。
……
“小六儿,睡下了吗?”
门外陡然响起便宜老爹李定山那副雄浑的嗓门,中气十足,震得窗棂纸都微微发颤。
李晨刚把思绪理出个头绪,正靠在枕上琢磨刘主簿那盘棋,被这一嗓子震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。
就这嗓门,死人也能被叫醒。
他腹诽一句,身子却麻利地坐起来,清了清嗓子应道:“没呢,刚躺下。”
门却已被推开一条缝。
李定山站在门口,背对着廊下的灯笼光,整个人被笼在半明半暗的阴影里。他的脸看不清表情,只有那副宽厚敦实的身板被月光勾出一个粗粝的轮廓。
也不进来。
就这么站着。
“明天去衙门点个卯吧,”他顿了顿,“这差事讨下来不容易。”
说完,门合上了。
脚步声渐远,沉而稳,踩在石板路上,一下一下,像庙里敲木鱼的节奏。
李晨盯着紧闭的房门,愣了半晌。
“莫名其妙。”
他低声嘟囔一句,重新躺回枕上,脑子里却开始转——就这点事,值当亲自跑一趟?让狗蛋传个话不就行了?
他想了一会儿,忽然反应过来。
不对。
这便宜老爹,是在给他做脸。
亲自来,亲自说,让满院子的人都知道——李定山在乎这个儿子。他亲自来关照过,亲自来吩咐过,这就等于向整个三房的人传了一个信号:六少爷,是我的儿子,也是我看重的人。
这个信号,在下人眼里的分量,比十两银子的赏钱更重。
李晨在黑暗中眨了眨眼,忽然觉得这个便宜老爹……有点意思。
说着对原主不闻不问,可原主在县衙闯了祸,是他出面收拾。原主摔破后脑、昏迷三天,大夫是他请来的、药钱是他掏的。嘴上骂得比谁都狠——“烂泥扶不上墙”“丢人现眼”——但真到了要用人的时候,他没拦着,甚至在暗中推了一把。
李晨将双臂枕在脑后,望着天花板的木纹,心里对李定山这个人物重新掂量了一遍。这个爹,比他想象中要复杂。
说起这个便宜老爹,有一点李晨不得不承认——他对家里的男娃,确实都不错。
不止是对原主,对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七,全都一视同仁。有饭吃一起端碗,有难处一起扛,从来没听说过他偏心哪个、苛待哪个。
这种家风,放在古代宗族社会里,并不常见。
而这一切的根源,要追溯到六百年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