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后,负责征粮的刘主簿果然亲自登门。
刘主簿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子,八字胡,见人先笑后说话,活像一尊弥勒佛。但李家上下都知道,这尊佛吃人不吐骨头。
“哎呀呀,六哥儿!身子可好些了?”
刘主簿一进门就直奔床边,拉住李晨的手,满脸关切,仿佛探望自家亲侄儿。
李晨急忙撑着虚弱的身体,就要起身行礼,被刘主簿连忙一把按住:“别别别!你有伤在身,免了免了!”
“刘大人,小的……”
“叫什么大人,叫刘叔!”刘主簿拍着他的手背,眼圈微红,“要不是你昨晚冒死巡查,那火非烧到官仓不可!到时候粮食毁于一旦,我刘某人的脑袋都未必保得住!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!”
李晨心中冷笑。
官仓在三条街外,根本烧不到。但官场规矩是——功劳往大了说,危险也往大了说,这样才能给上面写奏报。刘主簿不是感激他,是感激他给了一个绝佳的请功理由。
“刘叔言重了,”李晨虚弱地咳嗽两声,“我也是衙门的一份子,为朝廷分忧,为大人分忧,本就是分内之事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面露愧色:“只是我这一身伤,征粮的差事……”
“哎——!”刘主簿大手一挥,“什么征粮不征粮的!你立下如此大功,谁还敢拿那点破差事为难你?你那个爹要是再敢啰嗦,看我不骂他!”
话音刚落,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。
李定山大步走进来,满脸红光,朝刘主簿拱手:“刘大人,你怎么屈尊来寒舍了?有什么事儿,您吩咐一声不就结了!”
“定山啊~你可生了个好儿子啊!”刘主簿起身答道,两人寒暄几句,言谈间满是官场客套。
李定山转头看向床上的李晨,目光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。
李晨也在看他。
父子对视,不过一瞬。
——你知道了?
——你猜我知不知道?
——你很有意思。
——你也很有意思。
无声的博弈在空气中一闪而逝。
李定山收回目光,继续与刘主簿寒暄,笑容满面。
李晨靠在枕上,手指在被子下轻轻蜷缩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狗蛋是他的人,还是他爹的人?
今天这出戏,是他布的局,还是……他爹配合他演的戏?
如果是后者,那这个便宜老爹,远比表面看起来更深不可测。
入夜,人散。
柳氏喂李晨喝过药,替他掖好被角,轻声嘱咐几句便去歇息了。
屋里只剩李晨一人。
烛火摇曳,映在天花板上,斑驳不定。
他将今天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。
狗蛋去放火,刘主簿来感谢,征粮差事免了,便宜老爹全程配合,一切顺利得超出预期。
但太顺利了。
狗蛋是李定山的人,这一点毋庸置疑。他让狗蛋去做这件事,本身就存了试探的心思——如果狗蛋忠于他,这局就稳了;如果狗蛋叛变,他也有后手,因为狗蛋去放火本身就是把柄。
但李定山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。
不是拆穿,不是阻止,而是推波助澜。
为什么?
李晨闭上眼,将原主记忆中关于父亲的所有信息调取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