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徽三年的雪下得蹊跷。
暮鼓响过三巡,长安城西市的青石板路上早已积了寸许厚的雪。温华年踩着吱呀作响的积雪转过街角,腰间那柄裹着粗麻布的锈剑轻轻拍打着腿侧,像条不耐烦的尾巴。
醉仙楼的鎏金招牌在雪夜里泛着暖光,他掀开厚重的棉帘时,裹着酒香的热气扑面而来,霎时糊了满脸水雾。
"一壶杏花春。"
温华年弹出一枚铜钱,铜钱在檀木柜台上滴溜溜转了三圈才倒下。掌柜的瞥了眼那枚磨得发亮的开元通宝,山羊须抖了抖:"温公子,您这钱..."
"买不起整壶,总能沽半杯吧?"他笑着用剑柄抵住柜台,青衫袖口露出截腕骨,上面有道蜈蚣似的旧疤。
二楼忽有玉器相击之声。
"他的酒钱,我付了。"
声音清凌凌的,像檐角坠下的冰锥。温华年抬头望去,见栏杆旁立着个素白身影。少女约莫十七八岁,乌发拿银绳松松挽着,腰间悬了柄羊脂玉箫,箫尾坠着枚铜钱大小的血色玉佩。
掌柜的顿时换了副面孔:"萧姑娘开口,自然..."话未说完,一锭雪花银已钉入他面前的枣木柜面,入木三分。
温华年吹了声口哨,拎起酒壶就往楼上走。木楼梯吱嘎作响,他数到第七声时,正对上那双寒星似的眼睛。
"谢了。"他晃了晃酒壶,"不过姑娘若是想毒死我,这酒未免太贵了些。"
白衣少女的指尖抚过玉箫,指节泛着冷玉般的青白:"温华年,天煞命格,庚午年七月初七生。"她每说一个字,楼外的雪就下得急一分,"你师父让我来杀你。"
酒肆突然安静下来。角落里打瞌睡的波斯商人惊醒了,手忙脚乱去摸腰间的弯刀。
"李长安这老东西..."温华年仰头灌了口酒,喉结滚动时,颈侧一道旧伤疤若隐若现,"他欠你的?"
"三年前,他杀了我妹妹。"少女的玉箫不知何时已抵在他喉间,箫孔里渗出森然寒气,"用和你一样的锈剑。"
温华年突然笑了。他笑起来时眉眼舒展,右眼角一粒小痣跟着颤动,竟显出几分少年气:"那姑娘更该请我喝酒了。"锈剑"铮"地一声出鞘半寸,露出里面秋水般的剑光,"毕竟杀人的剑法..."
剑光乍起!
玉箫与锈剑相击,迸出几点火星。波斯商人的毡帽被剑气削去半截,吓得瘫坐在地。温华年的剑尖挑着片雪花,堪堪停在少女眉心前一寸。
"...得先看清剑路。"
少女瞳孔微缩。她方才竟没看清这柄锈剑是如何出鞘的。
"萧清酒。"她突然报上姓名,"听雪楼第七席。"
温华年反手收剑,酒壶不知何时又回到了桌上:"好名字。"他蘸着酒水在桌面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,"清酒该配残雪,杀人该等满月——三日后子时,我在平康坊的废棋局等你。"
窗外风雪更急了。萧清酒望着他晃出酒肆的背影,发现他走过的雪地上,竟半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波斯商人哆哆嗦嗦凑过来:"姑娘,那酒钱..."
"记着。"她解下血色玉佩按在桌上,"等他死了,用这个陪葬。"
玉佩内侧,刻着个小小的"柒"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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